咨询师思考 | 浅谈嫉羡

这里我们谈论的不是一个日常语境下的“羡慕嫉妒恨”，克莱因的嫉羡有其理论含义：它是破坏冲动最早的表达形式，从生命之初就运作着，并且以体质为基础，换言之，它是人随身携带的出厂设置的一部分，不会自动消失。它需要被某种力量识别、容纳和转化，而最早承担这一任务的客体，就是母亲的乳房。

用一些日常的例子可能会更清楚。

你看到同事长得漂亮，你心想：“她真好看，我也想拥有那种气质”，但你不会去伤害她（羡慕）。但如果你对她说：“你很漂亮，不过是靠这张脸勾引人罢了。”你用言语在攻击她，你想毁坏她拥有的美貌，而这个美貌是你想拥有但没有的，这就是嫉羡。嫉羡是两人关系：我与她，我嫉羡她拥有的好东西。

当你发现男友对这位同事多看了两眼，你感到自己的爱有可能被夺走，你的愤怒转向了同事，这就变成了嫉妒，它涉及三个人：我、我所爱之人、夺走爱的对手。

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同时携带这两种心态，只是在不同情境下，哪一种被激活得更强。笔者想到了以前看到的一个比喻：嫉羡像是汽油，攻击像是发动机，没有汽油，发动机就不会工作，就不会产生推动力。嫉羡正是那种情感推动力，它将内在的破坏冲动转化为实际的攻击行为。而嫉妒更像是一面镜子，它将你心中珍视的那个形象不断地映照、放大，甚至扭曲。

那么，为何有如此强烈的不安全感呢？被迫害焦虑似乎可以作为一个解释，这也就会谈到克莱因提出的“偏执-分裂位置”。死本能本身是一种内在的破坏冲动，但它需要借由被迫害焦虑才能转化为嫉羡的感觉和攻击行为，即，我害怕被伤害，我认为会被伤害，所以我先去伤害那个可能伤害我的客体。我认为被迫害焦虑是一个中性词，正常婴儿都有被迫害焦虑，它是生存的原动力。我们常说“居安思危”，几乎是对被迫害焦虑作为正常驱动力的最佳翻译。也正是因为害怕迫害、害怕死亡、害怕被伤害，所以我们想办法生存、保护、发展。当然，当这种焦虑过度时，它会成为病理的根源。

嫉羡源于迫害焦虑这条线索中，也就是处于“偏执-分裂位置”的链条上，向外投射：那个拥有好东西的客体威胁了我的生存，我要消灭它。摧毁的背后隐藏着一种恐惧感：对丧失的恐惧，而丧失的终极形态就是死亡。

内心缺陷感、空虚感、缺失感越多的人，越容易嫉羡。但这里，我也有另一个考虑：如果没有对社会不公平分配带来的愤怒和嫉羡，我们也许就不会推动社会，例如，不会走向更公平的分配。所以，嫉羡不全是坏的，它也可以是变革的燃料。

当我们允许孩子逐步扩大权限、接受更大的挑战和挫折，他们长大后会拥有自信和效能感，比如“这事我遇到过我处理过”的感觉在孩子心中升起的时候，他们会更能适应他们的人生。这不是冷酷，这是对成长规律的尊重。

如果我们不能面对痛苦，就无法真正健康；如果我们不能面对内心的攻击性，就无法真正善良；如果我们不能面对自己的缺失感，就无法真正享受幸福。这时候不由想起罗兰的一句话：“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，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。”

感恩不是简单的“谢谢”，它是一种心理位置：我承认我有所不足，我承认别人给了我好的东西，我愿意让这份好东西在我内部扎根而不去毁坏它。嫉羡的人恰恰做不到这一点，他们无法真正接受一份礼物，因为接受意味着承认“我缺少、TA拥有”，这会激活本能的攻击冲动。

人，天生携带破坏的冲动，但也天生携带爱的能力。嫉羡侵蚀好客体，感恩确认好客体；嫉羡让人贬低所得，感恩让人承认所获。而咨询要做的事，是帮助一个人从嫉羡的位置慢慢移动到感恩的位置，去承认痛苦，承认缺失，承认别人曾给予自己好的东西，并允许这些东西在内心真正留下来。这点确实不容易，因为这个过程中，咨询师不仅要承担来访的痛苦，或许也不得不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印迹。

嫉羡在咨询室中是最难识别的力量之一，因为它善于伪装。

最直接的形态是偏执型病人的公开蔑视——即使咨询师减轻了他们的症状——他们仍沉溺于轻蔑咨询师工作的施虐快乐中。但更多时候，嫉羡是隐蔽的、沉默的，甚至处于无意识中。

对于咨询师而言，真正的考验在于：如何区分病人对分析工作的批评是出于嫉羡，还是咨询师确实做得不够好？这不是一个可以用理论回答的问题。它要求咨询师对自己极度坦诚。如果有一些非坦诚，我们很容易就用自恋性防御来保护自己：“刚才这个解释是精准的，对方不接受是因为TA嫉羡我。”

作者：月彤

编辑：A.

审核：Saya